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网站首页 >> 怀仁民俗:方言:乡音起处是故乡

方言:乡音起处是故乡

2019-04-18 19:43:37 浏览:1142

公元744年,86岁的贺知章辞官回乡。置身于故乡熟悉而又陌生的环境之中,诗人百感交集,写下了著名的《回乡偶书二首》。其一:少小离家老大回,乡音无改鬓毛衰。儿童相见不相识,笑问客从何处来。其二:离别家乡岁月多,近来人事半消磨。唯有门前镜湖水,春风不改旧时波。

乡音,就是夹裹着浓浓乡愁的方言。

老家怀仁,地处塞外,四周群山围拢着一片安谧的平川,与周边的十三个市县一起,形成一个相对独立的地理单元——大同盆地,原称雁北地区。现在,这里的农作物大都是玉米。而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前,作物品种相对较多。山区以莜麦和山药蛋为主,平川则盛产谷黍。与之相应的民间饮食,山区多以莜面,而川下的一日三餐,早饭稠粥午饭糕,晚上稀粥随便熬。菜蔬多为烂腌菜拌山药。

缘于相对闭塞的地理环境,在现代交通和通讯业兴起之前,这里的方言土生土长,具有浓郁的“雁北味道”。尤其是一些与饮食有关的方言词汇,仍保留着秦汉时期的上古发音。

米糕,曾是怀仁人的主食。蒸糕用的蒸笼,怀仁人谓之曰“笼jing”。其中的“jing”音,在现代汉语中找不出与之相配的汉字来。其读音实际上是汉代以前的“甑”音。

甑,是中国古代的蒸食用具,为甗(音“yan”)的上半部分。它与鬲相连,将食物放在镂空的箅上,利用鬲中的水蒸汽将食物蒸熟。“甑”,在原始社会后期已经产生。考古发现,早在新石器时代,就已经出现了陶甑。到商周时代,发展为青铜甑,铁器产生后,又演变成铁甑,后世改进为竹制,称作“蒸笼”。怀仁人将其称作“笼甑”。

“甑”之读音,现代汉语读作“zeng”。怀仁话中的“jing”,实际是古音“zieng”。

吃糕,怀仁人亦谓之曰“len糕”。“len”音,实际是“啖”字的古音变读。在汉语语音演变的历程中,有一些可循的“音链”揭示着古今读音的变化。如“l/r”→“d/t”→“dz/ts”→“zh/ch/sh”所揭示的就是舌音声母的古今演变轨迹。“啖”,今读“dan”音。在郑张尚芳的《上古音系》中,其读音为“lha:m?”。《广韵》时代,演变为“damx”(古韵罗马字)。怀仁话里的“len”音,实际是“lha:m?”的元音高化所致。“啖”,本义为“吃”。具体讲,就是“咬着吃硬的或囫囵吞整的食物”。《荀子·王霸》有云:“啖啖常欲人之有。”注曰:“啖,并吞之貌。”苏轼的《食荔枝二首》:“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。”形象地说出了荔枝的吃相。而米糕的吃法,是不能细嚼慢咽的:挟一块糕,在菜汤里一蘸,放在嘴里,用舌头一不拦,整个吞下。故用“啖”字表达。怀仁话保留了上古方言读音——“le:m”。

中午吃剩的糕,晚上放在笼甑里蒸一下。怀仁话称之为“溜糕”。“溜”音,实际是“熥”之上古音“lho:ng”在方言中的变读。“熥”,就是“把熟的食物蒸热”。如:把馒头熥熥再吃。怀仁话说“溜一溜再吃”。

稀粥,即小米做成的汤食。也是多数怀仁人的晚餐。旧时,村里人仔细,熬制的稀粥水多米少,人们将其称作“瞪眼米汤”。对于“瞪眼”的解释,有说“人能数得清米,米也能数得清人,似乎喝粥的人与粥里的米在互相瞪视,故有此称谓。”——颇为形象。实际上,“瞪眼”,是“澄莹”之古读。清人钱大昕讲过“古无舌上音”,说的是中古时期的“dz/ts”等舌上音来源于上古时期的舌头音“d/t”,后演变为舌尖后音“zh/ch/sh”。即现代汉语声母“zh/ch/sh”,部分来源于上古时期的声母“d/t”。“澄”之上古读音为“deng”。“莹”之古音“yeng”,方言入声化,变为“ye?”。关于“澄莹”的词义,现代汉语释义为“清澈透明”。“瞪眼米汤”说的是熬出的稀粥清澈透明。

与“瞪眼”相对的方言词汇是“lve”。如“水lue的”,“稀粥lve糊糊的”。“lve”音,在现代汉语中,亦很难找到与之对应的汉字。其所保留的读音,是上古时期的方言“浊”音。

“浊”,语义为液体浑浊。在郑张尚芳的《上古音系》中,读作“rdo:g”。方言保留“r”声,音变为“lve:”。

旧时,新女婿上门,最好的吃食是“跌鸡蛋下挂面”。“跌鸡蛋”就是“荷包蛋”。将鸡蛋磕入快要开了的水中煮熟,鸡蛋不打碎,这样煮出来蛋黄不破,鸡蛋形状犹如荷包而得名。有人说“跌鸡蛋”,就是“让鸡蛋跌进锅里”的意思。倒也形象。其实,“跌鸡蛋”的“跌”音,乃是“煮”字的上古读音。在《上古音系》中,“煮”音以国际音标拼读为“tja?”,转换成汉语拼音“dia?”,就是怀仁话里的入声“跌”音。怀仁话将“煮”字的上古音保留在“荷包蛋”的做法里,与一般的“煮鸡蛋”(将鸡蛋整放水中煮熟)形成了很好的区分。

旧时候,一般人家吃东西,要将碗沿上附着的食物全部舔光。这一动作被称作“溜碗”。小孩子吃西瓜,也要将瓜皮啃得薄薄的,叫“溜瓜皮”。这个“溜”音,对应的是“舔”之上古音“lhiym?”。“溜碗”就是“舔碗”,“溜瓜皮”就是“舔瓜皮”。

都说炊烟升起缕缕乡愁,乡音传来便是故乡。怀仁话里这些方言词汇对古音的保留,说明方言不仅是汉语的“活化石”,更是现代汉语的根。从这个意义上讲,对方言的析究,也是一种寻根。现代人推广普通话,并不影响方言的保留。

留住方言,就是留住汉语的根。

就是留住我们这个民族生存发展的基因密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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